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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荣发 ： 用历史为城市作注脚
作者：吕诗琪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1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1 人已围观
新与旧、轻与重、本土与西洋、个体与群众、孤独与狂喜，奇特的落差并行于同一个时空，澳门成为独特的存在。游者多流连繁华处，惊叹城市的力量感与复杂性，少数人走向历史深处，以旧日为引，理解当下、书写澳门。
邢荣发出生于柬埔寨金边市，10 岁随父母移居澳门，长居于此。建筑设计为本业，后研究历史，互为解释，一发而不可收。他游刃有余地游走于历史与当下，翻阅历史的活页，而后在纸面上、于言语中，袒露那些涌动的因缘际会——书写历史，也为来访者说从前。
翻开历史的活页
“即使是一个小小的传统，也需要无穷无尽的历史才能形成。”（亨利 · 詹姆斯）当下是历史的延伸，邢荣发沿着时间线回溯，拆解记忆与经验，回应我们的好奇与追问——澳门从何而来？
“我们必须清楚澳门的概念。”谈话开始之前，邢荣发摊开一张印着澳门简略地图的 A4 纸，笔尖摩擦纸页，描摹城市最初的轮廓，“最早期，澳门只有 1 平方公里。”澳门古称 “濠镜澳”，明清时隶属香山县（今中山市），人的介入使这座边缘的岛屿被看见，“1517 年，葡萄牙正式派出使团前往中国。”邢荣发视其为两种文明的首次相遇。
“1557 年，葡萄牙人登陆濠镜澳而聚居。”人与土地交汇，成为城市的雏形。“来澳门的船上装着哪些人？传教士、军人、商人。意大利人利玛窦就是 1582年抵达澳门，开始了天主教与西学在中国的首次传播。”澳门成为语言与文化的流转地，也是经济贸易的着陆点 ：15 至 17 世纪期间，“澳门联系起当时葡萄牙几个重要的贸易据点，澳门与长崎之间的贸易路线，直接打通了中日贸易”。地方史串联世界史，“1 平方公里”的土地，成为 17 世纪人人都知道的城市。
“对澳门真正产生影响的是 1757 年。清政府下达‘一口通商’禁令，规定西洋商人只可以在广州通商。”邢荣发始终关注人群的聚集，“洋人卖完货就来澳门‘等风’，澳门人口从 2 万多增长到 4 万，‘华夷杂处’。”一并改变的，还有城市的样貌。“外国的官方代表在澳门建官邸，南湾那边的建筑多建于这个时期。”
站在当下回头望，总有一些关键年份、关键事件改变城市发展的轨迹，使历史走向今天 ：1844 年 , 在澳门望厦村签订了中美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中美望厦条约》；1845 年，葡萄牙人单方面宣布澳门为自由港 ；第二年，葡萄牙人亚马喇到澳门任澳督，开始殖民管治。1887 年，葡萄牙政府与清政府签订了《中葡和好通商条约》（至 1928 年期满失效）……数字和朝代交织，澳门在两套逻辑里生长。
“葡萄牙革命成功以后，新宪法承认澳门不是殖民地，而是由葡萄牙管理的中国领土，中葡关系走向好转。” 邢 荣 发 言 语 认 真，“1979 年 , 中 葡 建 交。” 历 史上象征文明的每一步，都伟大而深刻，“经过漫长的讨论，中葡双方决定合作解决三个‘本地化’问题，也就是法律本地化、公务员本地化和中文的官方地位……”无数的偶然造就了历史的必然 ：1999 年 12 月20 日，澳门回归，走入新的历史。
土地的延伸承载了历史的颠沛，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澳门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生命道路，也成为连接东方话语与西方文明的桥梁。
▲澳门圣老楞佐教堂建筑
建筑是凝固的史诗
澳门是一座极老的城市，街巷错落，砖瓦留痕 ；澳门也是一座极新的城市，楼宇林立，流光溢彩。新与旧共存，建筑会说话——是历史的留存，文明为其包浆。
“来澳门的人，通常不会来这里。”澳门半岛北面的马交石，为海洋时代的遗留，灰青色的岩石布满褶皱，是自然嫁接文明的隐喻。邢荣发站在马交石面前，看向的却是土地之下 ：“这块石头有两米多高，露在外面的只有一部分，剩下的埋在地里。”就像澳门这个城市，被看见的只有一部分，深邃的历史埋藏在城市的肌理之下。
在沉迷历史以前，邢荣发学的是建筑。工作几年，发现知识不够用，于是一边工作一边读书。1997 年到2004 年，邢荣发往返澳门与广州求学，典型的澳门人做派——不愿走远。他穿梭于建筑群与历史之间，用历史填补砖瓦的缝隙，“学历史本意是为了研究建筑，结果一学就上瘾，越学越有意思”。
“几百年来，澳门没有战争，建筑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在邢荣发眼里，澳门的建筑是凝固的史诗 ：“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澳门半岛是澳门最古老的土地 ；大三巴牌坊始建于 1602 年，数次遭遇大火焚烧 ；白鸽巢公园始建于 18 世纪中叶，用以纪念 400 多年前曾在园中石洞隐居的葡国诗人贾梅士……”
“这个屋顶画的是悬山，岭南派建筑则多硬山。”澳门本土文化杂志《艺文杂志》第四期封面图是邢荣发的画作——清乾隆年间澳门关部行台外观立体复原图。
▲澳门马交石
建筑诉说无言的历史，也容纳人情。“雀仔园，一个非常亲切的名字。整区虽只有 21 条街巷却食肆林立。既有传统广府粥粉面饭猪肠粉，又有中、日、韩、泰、越美食任君选择。”邢荣发在《澳门 · 雀仔园 · 福德祠》里笔调轻快地写下街头巷尾里的凡俗。“当学者是我的本分，更急需的是让平民百姓知道我们的历史，所以我编书、写故事，让他们愿意去看。”
听过他的故事，看过他的画，翻过他的书，了解一些和这座城市有关的底细，把澳门的路再走一遍，多一点嚼头，多一点风情。
历史的复数 ：从澳门人看澳门
邢荣发的工作室位于老旧工业区，拉开窗帘，港珠澳大桥横跨宽阔海域，他说 ：“这里当年也是海。”澳门是在历史激荡下产生的城市，澳门人则是随变化生活的人，城市和人，“都懂随遇而安”。
邢荣发用澳门人来阐释澳门 ：“澳门人的思维方式是中西融合的，保守的性格却有开放的思维。”
“所谓的保守，其实是不想改变现状，因为现状来得不容易。”群体的命运关联时代，“回归之前，澳门人在政治上没有话语权，生活上无人管，拥有的资源只够养活自己，哪怕发生一点小意外，家庭都会陷入困境。”人决定城市的走向，个人困苦，于是抱团求生——“澳门是社团社会”。
时代的洪流又反过来塑造人，“澳门人的自信，是近两代人才有的”。邢荣发在澳门生活五十余年，见证澳门回归，也看见生命力的回归，“2004 年，赌权开放后的第一家外资娱乐场开始营业，澳门社会进入高速发展时期，各路人马涌进澳门，荒凉的公路成为全世界五星级豪华酒店最密集的区域。”此后澳门迎来“黄金时期”——“建筑业、餐饮业、酒店业等行业发展，基层老百姓开始拿到比较高的工资。我是什么感觉呢？像是我原本骑着自行车，但整个社会把我赶上了高速公路。”澳门生活的底色是平缓、安逸，“迷你城市有一种‘方便文化’，想吃馄饨面，楼下就有，菜市场走几步就到。习惯了去哪里都很近，到了大城市根本生存不了。在广州上学的时候，一条马路的宽度几乎有澳门整条马路那么长”。他笑，而后缓缓开口 ：“澳门人心理上都存在这样一种心态 ：不愿离开。”
不愿离开的澳门人，扎根于脚下的土地。“澳门是一座接纳的城市——很多东西从澳门进入内地，文化在这里沉淀。在艰苦薄弱的条件下发酵，厚积薄发。”邢荣发的言语流露澳门人的谦逊 ：“语言与礼仪在这里受训，澳门是一个过渡点，不是创造力的源泉。”澳门的保守体现在性格中，开放则体现于思维上。“澳门的开放带有一种包容，既存在东方庙宇，也有古老的西式教堂，在中西交流里形成了今天的澳门。”不同建筑承载不同人民的寄托，“街上的店面门口都有一座小土地公，带有一种现实主义”。
“每一个地方的历史任务都有时间期限。”邢荣发有自己的期待，“希望澳门能成为中华文化进口与出口的桥梁，我们得先吸收再输出。”行为踏实，志向高远，亦是澳门人的保守与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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