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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 ：深入核心
作者：魏甫华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2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1 人已围观
见到张五常教授，是在他位于深圳东海花园的家里，《书都》的《面孔》栏目带着读者的关注，走进张五常的思想核心。瑞 · 蒙克（Ray Monk）所著的奥本海默传记，书名就叫《深入核心》，其中之一就是强调奥本海默决心进入科学发现的核心。奥本海默是原子弹之父，“深入核心”是一个准确的比喻。张五常是经济学家，何以“深入核心”？
大抵有两个含义 ：一个是他曾深入经济学思想发展的核心，开创了三个现代发展经济学研究的方向，给经济学领域丢下了一个不小的“核弹”；另一个是他的经济学著作在 20 世纪 80 至 90 年代的思想界及决策层广泛传播，影响了中国的改革开放。
芝加哥大学经济系原主任阿诺德 · 哈伯格 (Arnold Harberger) 说 ：“当年芝加哥大学经济系是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农业经济学中心，史提芬 · 张的《佃农理论》给了他们一个炸弹。”
离诺贝尔奖最近的华人经济学家
张五常和奥本海默一样，是个颇受争议的人。他们身上充满谜团，兴趣广泛，智识超群，但个性复杂，独断而脆弱，和身边人有着紧张的人际关系。世俗的看法，让他们毁誉参半。如何公正地评价张五常的经济学思想以及在20 世纪中国的变化中做出的贡献？我们希望尽可能地接近他思想的核心，并寻求一种理解的可能。
1967 年 3 月，张五常在加州才写完博士论文《佃农理论》的一章内容，哈伯格看到了，就给他发了封电子邮件，允诺给他丰厚的奖学金，请他去芝加哥。难以否认的是，张五常是少数几个享有世界声誉的华人经济学家，也是离诺贝尔奖最近的华人经济学家。1991 年罗纳德 · 科斯 (Ronald Coase) 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张五常应邀在瑞典皇家科学院致辞，是唯一一位没有获诺奖却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致辞的经济学家。
2024 年，瑞典皇家科学院决定授达龙 · 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西蒙 · 约翰逊（Simon Johnson）和詹姆斯 · A. 罗宾逊（James A. Robinson）三位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以表彰他们对“制度如何形成及其对繁荣的影响”的研究。有学者认为，三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的知识贡献实际上主要是对 1993 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道格拉斯 · 诺思（Douglas North）的制度变迁理论的实证研究。而诺思本人多次承认，在华盛顿大学经济系期间，其思想受惠张五常很多。
另一个多次被提名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华人经济学家杨小凯说 :“像张五常那样成为主流学派三个文献（佃农理论、内生外部性、合约和企业理论）的原创人之一，中国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我非常惊讶，在西方制度下，这种特立独行的中国人，居然有机会脱颖而出，为世界经济思想史做出突出的贡献。”张五常教授曾经说，聪明才智之士不少，博学多识之辈也不难求，但预感好，知道什么重要，则要靠天赋，要学也学不来。他本来是计划学商科的，没想遇到阿门 · 阿尔钦（Armen Albert Alchian）、科斯、杰克 · 赫舒拉发 (Jack Hirshleifer) 、米尔顿 · 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乔治 · 斯蒂格勒（George Stigler）等一批极具原创性经济学思想家，于是就迷上了经济学，并成了当时经济学几个领域的开创者。
科斯思想在中国市场最佳“推销员”
1979 年的夏天，张五常教授收到伦敦经济事务研究所的主编朋友的一封短信，说撒切尔夫人办公室要求一个经济学者用 500 字回答一个问题 ：Will China go capitalist?
该年 9 月，张五常回到阔别 22 年的广州，见到姐姐一家，恍若隔世。1978 年 12 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宣布中国实行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政策。1979 年的广州之行，让他得到一个清晰的结论，就是中国需要的经济改革，要从以等级界定权利转变为以资产界定权利。
500 字的要求，张五常 1981 年寄给伦敦的却是一份厚厚的足以印成一本小书的文稿。该社主编看后非常高兴，要立刻出版，但读到张五常文章的朋友一致反对他做出的“中国会改走市场经济的路”的推断。反对最强烈的是 1979 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舒尔茨（T.W. Schultz) 和 1992 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贝克尔 (Gary Becker)。今天回看，教授的推断是对的。2012 年，科斯和他的助手王宁专门写了一本书How China go capitalist? 中文翻译为《变革中国》，有意回应教授当年写的文章。
1981 年，香港大学经济学讲座教授的职位将空缺。科斯认为张五常最了解他的思想，也是最合适的经济思想推销员，对经济制度的运作知道得最多，又懂中文，中国要搞改革开放，要他回到香港去，可以给中国解释一下市场是怎么一回事。
1982 年 5 月回到香港，受林行止之邀，张五常在《信报》开设《论衡》专栏。连着就出版了三本书 ：《卖桔者言》（1984）、《中国的前途》（1985）、《再论中国》（1987）。当时国内版权保护还没有加入国际版权公约，版权引进非常麻烦。张五常的书被严重盗版，对此，他却非常高兴，认为是自己的思想在内地大有市场。
为中国青年写文章
自 1982 年回到香港用中文写作，张五常写了 1500 多篇，还开创了一种独特的经济散文文体，直追“香江第一健笔”——《信报》创始人林行止。
2000 年，65 岁的他从港大正式退休，开始写 1969 年就构思的《经济解释》一书，在香港《信报》和内地《21世纪经济报道》同时连载，年轻的学生追着报纸看，后来写成了一部巨著《经济解释》。这项巨大工程历时 16 年，从三卷到四卷，2019 年变为五卷，不再修改。张五常写《经济解释》第一卷《科学说需求》的第一章，开篇就说自己是为中国青年而写。成书的扉页只有一句话 ：给中国的同学们。
张五常少年时期经历过战乱与饥荒的日子，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好。像他这样，小学被逐出校门，初中又被逐出校门，但最终还能在西方大学的一门学问上杀出重围的，不多见。他放弃英文，用中文下笔，这是没能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一个原因，但用中文写作，而且首先发表于报刊，是为一般读者下笔的了。这是斯密的伟大传统。张五常提倡“经济解释”，强调以经济学的角度，用上科学的方法，来解释现象或人的行为，不管“怎么办”，也不问“好不好”，问题来来去去只有一条 ：为什么？经济研究只追求真理。
深圳是世界经济中心
张五常第一次到深圳是 1948 年。那时广州疏散，回港途中遇到超大台风，在深圳滞留了一夜。第二次是 1982年回港任教后不久，他记得罗湖当时有一家电影院，满街都是自行车。1986 年，他在《信报》发表了《出售土地一举三得》，建议深圳通过土地来解决发展经济需要的资金。1987 年，深圳市政府邀请他到深圳研讨。过了几个月，12 月 1 日，张五常生日这一天，深圳进行了内地首次土地使用权拍卖。这一事件促使中国后来对宪法进行了修改。2016 年，张五常在厦门大学演讲，提出“深圳是个现象”，推断深圳会超过硅谷。2018 年，张五常在前海一个学术活动上做主旨演讲，说“深圳会是世界经济中心”。就如他在 1981 年推断中国会走向市场经济时大家都不信一样，他说“深圳会是世界经济中心”也一时哗然。我不关心张五常的论断是对还是错，我感兴趣的是他提出的问题以及推断的约束条件是否会跟着变。
张五常兴趣广泛，书法、摄影一流，出版过专著，在收藏品方面也颇有声名。1975 年，他从香港的翡翠玉石市场考察讯息费用，后来成为一个无师自通的中国文物和艺术品专家。在访问中，获知张五常正在跟深圳前海筹划做一家博物馆，这个博物馆会有可观的门票收入，他说要将门票收入设立一个基金，资助中国贫穷人家的小孩读书。他说，有三个机缘巧合促成他今天构思的博物馆。其一是他母亲有一个基金，提供了他足够的钱作初步的可观收藏。当年收藏品的价钱便宜。其二是他推断中国能发展起来，收藏品之价会大升。其三是中国的文物多姿多彩，这是一种伟大的文化，要设法为国家保存下来。
教授说，自己的思想是否传世不知道，但爱可以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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