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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灿然 :“不可思议的巧合” 背后是必然

作者:周慧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3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3 人已围观

采访黄灿然老师的契机是我们曾经是邻居,在同一栋楼住了 8年。2024 年,我们一同获得了红棉文学奖,黄灿然老师获得年度特别贡献奖,我获得年度新人奖,这看起来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
 
我想这巧合里,也藏着一些必然。喜欢文学,又和黄老师在同一栋楼居住,而那栋楼所有人的门都可以随时敲开,一坐便是半夜,这样的氛围,我在他的影响下进行文学创作似乎是一件必然的事。
 
 
发现“不在意”的另一面

近 10 来年,我宣称自己不在意任何东西,不在意爱情、友情,钱与名,不在意泯灭于众人,而我唯一的抓手——写作,也不在意别人的认可。确实,这些年我就这样生活,获得了我认为的平静。但在 2023 年,我的情绪有过两次大波动,它打破了我的平静,我发现我的“不在意”,可以说是一种逃避,怕失去怕失败,它保护了我,同时也辜负了我。
 
2023 年 3 月的一个深夜,我翻看黄老师和孙文波老师的诗,那时他们已搬离洞背近一年。看到诗里写的洞背,有些场景我在场,读着读着突然大哭,肆意宣泄。那一刻,我用力哭,既伤心又愤怒,像小时候父母出远门但他们忘记了和躲在门后的你道别般伤心,而愤怒的是,他们比你知道时间是如何一去不复返但没提醒你,没提醒你要记得。哭我的无知和浅薄,哭我年纪已到中年却对变迁与离散一无所知,我努力构建“不在意”的壳如此脆弱,就像泥壶蜂的薄泥壳,春天的几场雾就能瓦解它。
 
另一次波动,是 2023 年春末收到黄老师给我的书写的编后记,看了几段便开始掉泪。从策划人找到我说出书的事,到最后得知出版社过审,整个过程我都出奇的平静,有些不真切的兴奋,这兴奋没有影响过我一次睡眠。但收到编后记的那晚,我整晚失眠。我知道黄老师可能会基于旧邻的情义抽时间仔细看我的文章,但我更明白他公开写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是完全基于实而严格的标准。我感到巨大的暖流涌来,是被看见,被理解,被认可,被珍视,被托举的感觉。
 
我记得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像被这股暖流托着,世界既梦幻又真实。我发现,我只是不在意一些表层的事物,但我在意一个人有别于另一个人的特性,在意我这个一事无成的人,能否有那么一丁点成的东西。我说过好几次,这篇编后记对我来说重要过出书,如果书最后无法出版,有这篇文章,我此生也无憾。
 
“写下去,生活不用担心”

我的写作,包括我的生活,毋庸置疑,黄老师对我的影响最大。10 年前,我们这栋楼搬来的邻居大多处于转折期,或职业或感情都各有悬置各有焦虑,但我们从未看到黄老师有任何焦虑与不安,对未来也毫无忧虑,他很确定,翻译与写诗是他要做的事,除此之外就是生活 :吃饭,走山,休息。其时,他也才从香港辞职搬到深圳不久,但他的生活和工作都异常清晰。
 
黄老师在我们楼,就像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当我们遇到事情或内心有任何飘摇,只要和他说几句话,有时甚至只用看到他,看他心无旁骛地走山,大口吃饭,看他在窗边的写字台长久地工作,就能得到答案,慢慢地我们也变得安然。他当年常说的话是“生活不改善也能过,为什么要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改善生活上,应该把时间用在想做的事情上”。
 
“做想做的事”影响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楼的人在各自领域都有极好的发展,这与黄老师的影响是直接相关的,其中受益最大的是我。对我来说,写作也只是一种排遣。黄老师说,你就这样写,写下去,生活不用担心,天上的鸟地下的蛇,它们没手没脚都能活,人更不用担心活不下去。
 
突然,我开窍般发现,确实只需要活着就行,活着,然后写作。也许因为我想做的事是写作,所以黄老师特别照护我。黄老师的照护方式有点像长兄,有照顾有护佑,有指引有祝愿。村里的孙老师也给了我极大的庇护与照应,我对他们很依赖,有他们在村里我觉得我有家,有家,万事不愁不怕。他们同一天搬走,黄老师搬去南澳,孙老师搬去海南。我心里把他们当长兄,但日常中一直是邻里往来,搬家后,距离断开了这层往来,同时,我感觉他们把文学带到洞背,离开时又带走了文学,心里那根依傍的柱子一寸寸锈朽下去,2023年 3 月我看到诗里的洞背,积压的情绪齐齐而至,我伤心,悔恨,不舍,哭到喊出来。
 
拽到曾经看不见的线

我曾担心我会变,怕无法承受孤独重新投入人群,怕失去阅读和写作。我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我一如既往地生活,平静,单调,没有放弃阅读和写作。这些年黄老师出书总会送我一本,大部分是翻译的诗集和诗论,我基本翻开前几页就放下,看不懂。这两年我重新翻开,好像打开了新世界,有点恨阅读太晚,看扉页,赠送于几年前甚至十年前。感觉像黄老师悄悄地在这些作品后放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我几年后才看到并拽到。
 
▲黄灿然与周慧合影(周慧 / 供图)

 
黄老师在洞背时我知道人要“做想做的事”,要好好生活,他离开洞背后,我开始从他的诗里,他的译作里进入一个极其丰盛的文学国度,我的世界文学版图从此有了希尼、布罗茨基、米沃什、保罗 · 策兰、奥登。今年再版的《必要的角度》,我大受裨益,而成文时间都是 20 世纪 90 年代,书里论及的诗人,是近十几年来才进入大众视野的。
 
90 年代,是什么样的心态驱使他做大量的翻译并将它们引进中文世界?黄老师说他 30 多岁时经历过一场很严重的精神危机,翻译不赚钱,有时因要购买大量原版书反而亏钱,“不划算,又放不下”,最后他不再纠结得失,他决定要做一个服务大家的人。当他确定后,就再也没有产生过任何摇摆,不计较付出与获得,寻找中文里最准确的词语,把诗人的感觉表达出来,让中文读者读到它们,就是他要做的事。
 
不久前我看到一则黄老师的访谈,他说道 :“作为诗人,他一定对语言,对文字,对词语处于一种恒定的,长期的,最高戒备的状态,从来不会松懈。诗人总是在训练自己对世界的感受,另外还要训练调动语言进行表达的能力。诗人是一种状态,而不是一个人。”我意识到,人天生就是各个不同。有些人天生是一盏明灯,要照亮黑暗,如黄老师 ;有些人天生是被光照拂的,如我。我说《必要的角度》这么好的书为什么我现在才看到,如果我早看到可能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黄老师说,早看到你可能也不会看,就搁着看别的了。是的,人各有不同的造化,光抵达的时候不一定能识别出来,有时候得自己慢慢长高,才能触到光。

感受光,朝光走过去

因为黄老师编选我的书,从去年起我和黄老师的来往重新密切起来。在大鹏的街边咖啡店,他跟我说,做事情最重要的是坚持,把一件事情坚持下去,时间足够久,老天一定会看到,并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回报,但做的时候不能想太多,因为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十年八年甚至更久,正因为不考虑回报才能积攒足够的能量,才能爆发。
 
这一席话我听得既感动又愧疚,心想我出书是纯粹意外的幸运,完全说不上什么坚持。不过很快,我就知道,黄老师是说给以后的我听的,他知道以后当我的创作被懒惰与疑虑绊住脚时,一定会想起他跟我说的这些话。感谢老天在我 40 岁时把我送到洞背,与黄老师同住一栋楼,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必然,黄老师在洞背 8年,足够让我一点点从最开始的周慧,变成现在的周慧。以前我觉得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太偏,现在觉得那里特别好,更清静,更少人打扰,有更多的时间,时间是黄老师恨不能分割来用的东西,是他最宝贵的东西。现在我依然是黄老师的邻居,只不过以前我去他家串门只需两分钟,现在变成开车 40 分钟。黄老师经常讲最近看的古籍和近代文,我依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以后我和很多人都会受此惠泽,他是服务大家的人,他一定会将他所看所感写出来。
 
我不急,等着,同时保持警醒,感受光,朝光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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