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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耀基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作者：金敏华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3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3 人已围观
刚刚过了 90 岁生日的金耀基先生极为健谈。如同几年前他来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举办主题沙龙时的开场白 ：“我是‘80 后’。”一句话，让交流气氛变得轻松自在。那一次，他给我们带来的是“我的书写人生与人间有知音”，陪他一起来的是他的新书《人间有知音 ：金耀基师友书信集》。
书中书信往来于他因书写而结识的“同声相应”的师友。“信是有手的温度的，也有心的温度。”老先生一句话，让人想起——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老派知识分子的光谱
学术论述等身、散文自成一家、书法则有“金体书”美誉，这是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金耀基不可思议的三栖人生。口才一流的金公朗声笑道 :“它们都有自己的独立生命，不会互相竞争，但都必须跟时间竞争，不知道哪个能跑得最远。”
31 岁就写出了《从传统到现代》这样影响不止一代人的经典名著 ；42 岁出版学人散文代表性作品之一的《剑桥语丝》，初版至今仍“一版再版，还有生命”，你不能不惊叹这是位不世出的大才。
早在 1975 年，金耀基就发表《行政吸纳政治 ：香港的政治模式》，对港英管治有鞭辟入里的诠释。香港回归 20 年后，金公应香港某媒体之约，再次就处于历史转折点上的香港前途展开笔谈。“这是（回归）20 年来我第一次接受媒体邀请，笔答‘一国两制’在香港的实践情况，以回应 33 年前我的一篇政论《香港在历史的转折点上》。”
在这篇长文中，金耀基直言不讳地说道 ：“我完全没有理由认同香港‘正走向一个悲剧的结局’的论断。”金耀基在文章最后重提自己一向服膺与认同的德国社会学家韦伯对政治人提出的“责任伦理”，呼吁香港的从政者必须对自己言行的后果负起道德的责任。
或许，这才是一个老派知识分子更完整的光谱。
学人散文的典范
金耀基曾云，平生书写，“最称心如意者是我教学休假期间撰写的《剑桥语丝》《海德堡语丝》及退休后的《敦煌语丝》三本散文集。”海内外识家戏称的“三丝”是也。
被称为“比金耀基自己还要懂他的散文”的董桥赞叹“海德堡在他笔下真的苏醒了”，在《海德堡语丝》一书的序中，董桥写道，那是“一段文化学术史，兼且游览政治社会之今昔风貌，其中温情所寄之处，更十足是一组杂事诗”。董桥甚至发明了“金体文”一词，“命名”金耀基笔下的特色文体。
事隔多年，金耀基仍视董桥为他散文的知音，“最近翻出来很多（董桥当年写给我的）信，每封信都写得很好，他是散文的高手，眼高手也高”。
“金体文”怎么来的？金耀基透露就是靠“看了太多不同的东西”，然后，“中国的古诗词古典文学在这里边不知不觉都有了，当你写东西的时候充满了可能性和联想。正如我的‘金体书’，主要是我练了王羲之（体）以后，还长期练不同的体。”
没有“没有传统”的现代化
出版于 1966 年的《从传统到现代》既是金耀基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这本书的成书时间正好是他第一次去美国留学前后。“去美国之前，我对中国的现代化已经有很多的思考。严格讲起来，这是第一本真正以社会科学为出发点研究中国现代化的论著，几十年之后刘小枫在一篇书评中认为，这本书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人对现代化讨论的言路，方向都变了，这个说法是很有眼光的。”“我说过这本书是献给献身于现代化的人，因为他们不但忠于中国的过去，更忠于中国的将来，这是我的现代化的根本观点。现在说到中国文化的发展，有的时候搞忘记了，好像我们不要发展了，就是回到传统，那是荒唐。” 金耀基认为，守护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与创造中国现代的文明，“这两件事情是并行的”。
科学时代不是不要经学
如果说，“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是中国文明转型的基轴，那么“从经学到科学”就是中国文明转型的核心。这一中国现代化的主旋律是指中国学术文化性格的大转变。“从汉代董仲舒独尊儒学以来，直至清末，两千年中，经书是士子读书入仕的必修典籍，而 1400 年的科举，亦以经书为考试的主要内容，经学无疑是中国传统文明秩序的学术与文化基石。”金耀基认为，“经学时代”自 20 世纪初结束后就进入了“科学时代”。
不过他强调，虽然科学对于中国新的现代文明之建构至关重要，“但我并不觉得到了科学时代就一定不要经学。我所谓经学不仅仅指四书五经，而且是一切讲价值讲伦理讲道德这些构成现代文明的重要内容，中国的现代文明中当然有很多是传统经学里值得发扬光大的东西”。金耀基认为，中国的现代文明不只需有“真”，也必须有“善”与“美”。
“君书有一家面目”
对自己的书法，金耀基笑称唐孙过庭曾云“人书俱老”，意指人到老年，而书法亦已达到“通会”“兼通”之境界。他虽不敢言已到“人书俱老”之境，但“看帖看多了，为什么他的古我就不古？我自己是有点自信的”。面对古人风华万千的精妙书法，他笑言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跟他对中国文化现况的看法如出一辙。“今天很多人觉得中国文化凋零了，我的观点是过去这 100年，就是西方文化进来、我们自强以后、现代化运动开始之后这 100 年，虽然很多时间段看起来很惨，但也有很多成就，从整体上看，将这 100 年来的文学、史学成就，跟历史上最辉煌的几个 100 年比一比，或许有不如它们的地方，或许有些地方根本就是超过！”
在他的书法展开幕式上，当董桥掏出一份远在普林斯顿的余英时特意发来的传真时，众人皆屏声静气，一心想听这位长金耀基 5 岁，曾盛赞金氏书法“有一家面目”的“余夫子”这回会说些什么 ：“耀基兄的书法是他艺术人生的最圆满的体现，却一向为他的学术志业所掩盖。退休以来 10 余年间书法竟成为他的生活中心，勤习之余，卓然成家，海内外雅好金体书的人于是也越来越多。但是我不愿将书法从他人生中完全孤立出来。艺术精神贯穿在耀基兄的全部生命之中，书法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事实上，不仅他以‘语丝’为名的所有散文是艺术的化身，而且在他百万言的学术论述中，也时时折射出艺术的光芒……我在室中走动，偶然抬头看到他赠我的条幅，但我所见到的却不是书法，而是书法家本人。”真是妙文。
“通过太学国子监书院以及科举制度，中国变成一个诗人社会，当年全世界有没有通过举试来管理社会的？没有啊，都在打打杀杀治理社会。严格讲起来，中国在这方面的文明程度其实是很高的……很多中国人心里面喜欢的是审美文化。中国文化中的美跟善往往是相结合的，我们常说尽善尽美，但很少说尽真尽美。科学是求真的，在西方，科学跟美学是结合的，济慈讲 beauty is truth，truth beauty. 美就是真理，真理就是美。这话也对，但在中国文化里，善跟美是结合的，而我认为真善美这三样东西都要。”
“君书有一家面目”
2004 年金耀基退任港中大校长后，第一时间执起毛笔，重回翰墨世界，并决意定时书写，每周一两次，一写就是六七小时，欲罢不能，“‘领袖如皂，唇齿常黑’，乐此不疲，书法成为我退休生活的重心，对于汉末崇尚‘翰墨之道’的纯艺术美学之追求，亦有体悟。”金耀基甚至认为，“中国审美文化最终表达在书法里”。
自少喜临王羲之行书的金耀基最喜行书（包括行楷与行草），他认为，“飘逸飞扬，逸伦超群”的魏晋书风，实为汉字奠定了独特的书法美学传统。
在他 82 岁之际举行的首次个人书法展上，展出作品凡 76 幅，皆其 80 岁后创作，诗词佳构、哲言经语、对仗名句甚至还有他平生最称心如意撰述之著作的片段，琳琅满目、目不暇接，骤眼望去，顿生摇曳生姿、气韵生动、洒脱自如之感，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文人气息。学者余英时称颂金耀基书法 ：“君书有一家面目。”
不敢言“人书俱老”
对自己的书法，金耀基笑称唐孙过庭曾云“人书俱老”，意指人到老年，而书法亦已达到“通会”“兼通”之境界。他虽不敢言已到“人书俱老”之境，但“看帖看多了，为什么他的古我就不古？我自己是有点自信的”。面对古人风华万千的精妙书法，他笑言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跟他对中国文化现况的看法如出一辙。“今天很多人觉得中国文化凋零了，我的观点是过去这 100年，就是西方文化进来、我们自强以后、现代化运动开始之后这 100 年，虽然很多时间段看起来很惨，但也有很多成就，从整体上看，将这 100 年来的文学、史学成就，跟历史上最辉煌的几个 100 年比一比，或许有不如它们的地方，或许有些地方根本就是超过！”
在他的书法展开幕式上，当董桥掏出一份远在普林斯顿的余英时特意发来的传真时，众人皆屏声静气，一心想听这位长金耀基 5 岁，曾盛赞金氏书法“有一家面目”的“余夫子”这回会说些什么 ：“耀基兄的书法是他艺术人生的最圆满的体现，却一向为他的学术志业所掩盖。退休以来 10 余年间书法竟成为他的生活中心，勤习之余，卓然成家，海内外雅好金体书的人于是也越来越多。但是我不愿将书法从他人生中完全孤立出来。艺术精神贯穿在耀基兄的全部生命之中，书法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事实上，不仅他以‘语丝’为名的所有散文是艺术的化身，而且在他百万言的学术论述中，也时时折射出艺术的光芒……我在室中走动，偶然抬头看到他赠我的条幅，但我所见到的却不是书法，而是书法家本人。”真是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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