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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为什么来深圳？
作者：胡洪侠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2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2 人已围观
2025 年是深圳经济特区建立 45 周年。每逢类似的时间节点，深圳人总显得比其他城市的人更喜欢回忆，这是因为他们往往有“双重记忆”：闯荡深圳的记忆和之前在内地生活的记忆。两种记忆的对比过于鲜明，自我讲述的冲动因此也格外强烈。
深圳的媒体在这样的年份也会推出大大小小的报道行动，为这座城市庆生。2009 年 12 月我转岗到《晶报》，面对的第一个创意课题，就是用什么样的版面献给 2010——深圳经济特区建立 30 周年。我喜欢收藏日记文献多年，曾想过像深圳这样一座年轻的城市，应该来得及从头开始编一套《深圳史事日志》这样的大书。我们不妨趁特区 30 周年的机会，尝试做一些类似的事情。
于是，故事开始了——《晶报》年度大型报道《深圳日记》隆重登场。2010年 1 月 1 日开始，12 月 31 日结束，每天用两个整版，逐日回望深圳 30 年巨变。近百名编辑、记者参与采写，同时征集市民日记。先后刊出稿件 200 余万字，历史图片 2000 余张。时人誉为“一次盛大的出手”“一次时间的激活”。
后来，我们将其中的部分内容以《深圳日记》之名结集出版，精选出来的图文分编为上下两册，上册是“不能忘却的深圳时间”，收《晶报》记者和特约撰稿人的文字 ；下册是“私人日记里的深圳记忆”，收读者应征的日记选粹。
今天重读这套一函两册的精装小书，感受又与十几年前策划编辑时不同，还读出一些当年未及深究的意涵，比如深圳人的身份认同问题。深圳经济特区的建成和深圳市的形成，伴随着一个持续几十年的大范围移民行动，前后涉及人数高达数千万之巨，其规模不仅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即使世界范围内也属仅见。他们南下特区，为改变命运而来，迁徙到这片原来做梦也梦不到的土地上。他们的归属感来自何方？他们的家园感落在何处？“深圳十大观念”中有一条是“来了就是深圳人”，这个意义上的“深圳人”概念是如何形成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在读《深圳日记》下册时常常不经意间会冒出来。落脚异乡带来的身份焦虑与身份认同，是原来生活在严格户籍管理制度下的人不容易碰到的问题，却又是深圳新移民几十年间无法不面对和处理的新问题。
1986 年 10 月，广州曾经开过一个“刘西鸿作品研讨会”，与会人员在讨论这位深圳年轻女作家的作品时说，“刘西鸿写的是新文明下的深圳人，但她作品中引起人们共鸣的东西已经超越了深圳这个地域”。我们由此可以知道，彼时人们口中的“深圳人”，所指仍然是“宝安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写《你不可改变我》的刘西鸿，受到的表扬是她的作品超越了“深圳人”。那么，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到深圳来的人，这些早已经用脚步“超越”了故乡的外地人，他们又是哪里人？这是一个大课题，不是一篇专栏文字能够说透的。我且选几则《深圳日记》中“深圳人的自白”，试图隐约呈现出几点身份焦虑的轨迹。
这是一位新移民的迷茫 ：
1984 年 6 月 23 日……望着不远处的工地，那儿正在建教工宿舍，但老公刚来，能分上新房子吗 ? 那里会有我的家吗？深圳，是不是我该栖息的家园？这让我困惑，让我无奈。（汪书画，1984 年来深，现居福田 )
让新移民困惑的不仅是未来，还有非常现实的“身份”问题 ：
让新移民困惑的不仅是未来，还有非常现实的“身份”问题 ：
1991 年 5 月 12 日……那头确实是爸爸，电话却是从银湖收容所打来的，说他因为没带身份证被抓了，马上就要遣送樟木头收容站，让妈妈赶紧准备500 块钱去银湖收容所领他。（游利华，1985 年来深，现居南山）
20 世纪 90 年代，许多来深圳的新移民甚至也不习惯自称“深圳人”。他们愿意把自己叫作“特区人”：1995 年 9 月 15 日……今天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和老公一起从北京来到深圳，成了一对特区人。（刘青霞，1995 年来深，曾任职于深圳海关）
那个时候，二线关还在，“特区”与“关外”之分也参与了对新移民身份认同的塑造。许多人认为，即使你有深圳身份证，还要看你是“关内”的还是“关外”的 ：
1997 年 10 月 26 日……今天，我和一个“关内”深圳人到内地参加同一个学术会议。虽是同行，在深圳我们并不认识，大家得知我们来自深圳，热情地询问我们关于深圳的一切。我的同行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 ：“她在关外。”……调来龙岗工作几年了，初来时也有几分心怯，对家乡人的回答总是支支吾吾的，原因就是那道关。（张旭，1994 年来深，现居龙岗）
这位投稿人在日记中还说 ：“曾有人异想天开地希望将关拆掉，延伸扩建，使龙岗人、宝安人成为真正的深圳人……”2018 年 1 月 6 日，撤除二线关这件“异想天开”的事真就发生了。
居住证制度的实施，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非户籍人口因“证件”而来的身份焦虑 ：
2009 年 3 月 31 日……天还没有亮透，我却再也睡不着。因为今天我就要领到属于自己的“居住证”了 !……我把“居住证”揣在怀里，感觉自己成了真正的深圳人。（彭桂仙，2005 年来深，现居宝安福永）
转眼 15 年过去，“深圳日记”肯定又厚重了许多，“深圳人”也早已不是单一的地域身份符号，它渐渐也发展出了新的指涉，比如精神身份、文化身份、移民身份等。它的包容性甚至覆盖了它的地域性。既如此，2025 年已到，深圳人不妨继续自问 ：你是谁？你为什么来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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