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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地文志》:“我城景物略”
作者:黄子平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3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3 人已围观
启德机场的跑道彻夜明亮,但在 1998 年 7 月 6 日凌晨,最后一班航机降临之后,跑道灯光倏然熄灭,又重新亮起,市民欢呼起来,但只闪烁了几下,终于真正熄灭了。伴随港人大半个世纪的灯光明灭,象征了一个时代的终结。诗人、学者陈智德,忆起他的少年时代,说九龙城的中学生,爱到启德候机楼温习功课,座位多,又有冷气,而且这最接近飞机起降的地方,反而是九龙城唯一听不到飞机巨响的所在。那些年的移民潮里,一次又一次,到这里送别同学和亲友……由是,陈智德开始缕述启德和九龙城的前世今生,展开了一部对香港的“文学考古”。
维园的凉亭(辛其氏《红格子酒铺》),调景岭的旗(赵滋藩《半下流社会》),北角的电车叮叮(李育中、马朗、也斯),虎地的墓葬和铁丝网(西西《手卷》),旺角的电影院(刘以鬯《对倒》)……不同年代的小说、诗歌、散文中呈现的香港“景物”,其对应的“实景”大多已经消失消逝消泯,然而“文字比石头更长寿”:“事物之真相,向为我辈所执着,然诗人笔下之城市,每多流光幻象,惟秉烛探照,终见本真幽隐其内”。陈智德勘探的是文字的因缘,情感的流转,想象的趋归,因此王德威说他做的是沈从文意义上的“抒情考古学”。沈从文在《抽象的抒情》(1961)中说 :“生命在发展中,变化是常态,矛盾是常态,毁灭是常态。生命本身不能凝固,凝固即近于死亡或真正死亡。惟转化为文字,为形象,为音符,为节奏,可望将生命某一种形式,某一种状态,凝固下来,形成生命另外一种存在和延续,通过长长的时间,通过遥遥的空间,让另外一时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无有阻隔。文学艺术的可贵在此。”
香港中学的历史课是聊胜于无的,本土历史的讲授更几乎阙如。陈智德想问的是 :这一代若是想要了解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除了去读《香港史略》(刘蜀永)、《香港史新编》(王庚武)、《香港方物志》(叶灵凤)等书,还能做些什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个城市像患了甲亢似的新陈代谢综合征,很多事物“来不及出现就消失了”,这一代人的香港经验、香港感性,也在无声无息地消逝中,甚至比他们的上一代和上上一代,消逝得更快。因而,“志”之为用大矣哉,是记载,是留存,是抵抗遗忘,由此城此地生发的情志和愿望,或可如沈从文所说的,借此在异时空中延续和流传。
《地文志》糅合了不同的文类,地方纪事、掌故拾遗、成长回忆、文学谈片,同时穿插自己及他人的诗作。全书共分两卷,上卷“破却陆沉”──以文学为枢纽,编列地区为经纬,旁及述说、引用、评论多位香港前辈和同代作者的香港城市故事、经验描写,和自己的地方生活体验互为阐发。下卷“艺文丛谈”则以书与城为主调 :香港的老书店、二楼书店、文艺刊物,读者仿佛进入时光隧道,在终年不散的灰尘和霉味中,那些被遗忘的书店、文艺刊物和它们承载的传统,以及书店老板、文化人,陈智德以文字为他们留下动人的记忆。
香港的二楼书店,为一代文艺青年的启蒙之地。青文、榆林、田园、文星、学津、乐文、洪叶、东岸,光是这些店名,即可串起无穷忆念。青文书屋原是一班“青年文学奖”的搞手于 1980 年开办,一向以售卖品种齐全的人文社科书而著名,同时也是文化人行街的歇脚地。2008 年 2 月,书屋主持人罗志华在货仓被高处坠落的书籍击中致死。陈智德说,追思罗志华,也是追思一群读书人,著书、藏书、编书,并肩同行走过的一段生命历程。东岸的创办人、股东、店员,都是诗人,书店摆有专放中外诗集的书架,数度搬迁,诗集专架始终维持。东岸主办过大大小小的诗歌朗诵会,很是热闹 ;平日却落寞而孤寂。“多少年后我们才看到 / 它薄弱的光,燃烧的是冰,摇曳 / 到无何有之地,我们的脚踏不到的天边。”(廖伟棠)近代以来中国作家文人在香港的居停行踪,坊间以此为题材的书籍不少。鲁迅在香港做过两次演讲,位于上环必列者士街的香港中华基督教青年会(现称必列者士街会所),如今已是文学青年到访香港的打卡必至之地。戴望舒坐过的域多利监狱、萧红在浅水湾曾经的墓地、张爱玲在港大住过的女生宿舍……有心人均可按图索骥,前往探访。唯“达德学院的诗人们”,相对罕为人知。位于屯门的蔡廷锴别墅芳园,1946—1949 年间,中共曾在此设立一所大专学府。郭沫若、茅盾、曹禺、叶圣陶、欧阳予倩等,都曾应邀到达德学院演讲。陈智德则特别关注诗人们在此地的文学活动,觅得当年达德学生发表在上海《新诗潮》的新诗,编入他编选的《三四十年代香港诗选》,阐发其中对“香港新墟”的矛盾情怀。
为《地文志》作序的陈国球提及晚明的《帝京景物略》(刘侗、于奕正),遂称陈智德的《地文志》为一代人的“我城景物略”。方逢年序《帝京景物略》,说是帝京“不可无书”而“难书”,帝京虽“难书”,却“不可无书”。必须书写,而难以书写 ;难以书写,偏要书写。一个地方的故事,为何如此难说?难怪 50 年后的落第书生蒲松龄偶然得到此书,“如闻空谷足音”,欣喜于作者生命与花蕊与鱼群与水影的同在。“我城景物略”的幽微隐旨,正与此同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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