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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多年前《香港指南》里的横切面
作者：黄子平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2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2 人已围观
类乎每年（农历年）出一本的“通胜”（皇历），因了资讯变更的日新月异，此类“指南”也是年头买来年尾弃的出版物。手头这本到了六月即出第二版，可见当年资讯更新在加速，亦知此类书的销路不错，需求甚殷。
我淘到更旧的一本《香港指南》（1938），快九十年前的书了——陈公哲编，香港商务印书馆，足证这种实用书“由来已久”。“陈序”里把宗旨说得明白 ：“指南之作，除为旅客之衣、食、住、行指导之外，于一地之历史、沿革、古迹、名胜、风土、人情，务求详尽。”
二十年后的这本《香港指南》（1958）（下文简称《指南》），最大的变化就是读者群定位的不同 ：此书“为初来香港之向导，久居港人之常年备查”。其中最为显眼的是删却了“游览路线”（海陆空）的种种设计，大篇幅讲解了“居民出入境手续”“申请亲属入境手续”“入境时应注意事项”等等，非常详细。详细到如何填表，如何找铺保，如何缴费，一直到最后领取“身份证”，靡细无遗。到埠注意事项中，譬如“搬行李时讲定价格”：讲好运费五元，“苦力们”（原文如此）搬完时却硬说是每人五元，或每件五元，那你就亏大了。必得在搬之前讲定全部行李总数五元，如此他们知道是遇到“老香港”了，“不再作过分的需索”。再三叮嘱 ：香港码头，扒手窃贼、黑恶势力等不法分子很多，外埠来客务必多加小心。“出门问禁，入乡随俗”，本书对香港法制禁例的罗列，可谓不厌其详。
——“禁虐牲畜 ：凡未宰之鸡鸭及一切牲畜，不可将其头足倒持，否则处罚。”（记得当年鲁迅写过一篇杂文《倒提》，对上海英租界的这一法例大表不解。）
——另一条“动物保护”条例列明“禁取巢雏 ：树上如有新雏之鸟巢，不可攀巢将雏取下，饲在笼内，违者处罚”。还有“不可放逐猫儿”：“将猫儿携出街外放逐，任由自生自灭，此举实属犯法，有被拘罚之虞。如有多余猫儿，可送到大道中汇丰银行对面香港防止虐待家畜会。”
——跟狗有关的有两条 ：“一、不得吃狗肉”；“二、禁擅自携犬入口，凡未经医官领有执照，不准携犬入口。携犬出街，需加口罩。蓄犬需领牌。”——以上诸条没有列出罚款几何，或监禁多久，这几条就明码实价了 ：“凡在入夜十二时至晨早六时内喧哗有碍公众休憩者，罚款一百元或监禁三个月。”“不得毁坏公众树木及篱笆围墙桥梁堤岸等，违者罚款二百五十元，或监禁三个月。”“冒穿差人制服入别人屋内者，罚款二百元。”“随地吐痰罚款二百五十元。”书中所列罚得最多或监禁最久的与色情印刷品有关，“不得藏有或贩卖及登载淫书淫画，如违可罚五千元或六个月监禁。”
——最当紧的是这条“结社集会”：一、凡超过九人集会（教堂除外），需报告治安当局。二、所有社团，必须注册 ；与香港以外各地有政治关系的社团，不准设立。
然而最能体现当年人口激增带来治安紧迫性的是两支队伍的建立 ：一、冲锋队（Emergency Unity）, 队员是从警员中严格挑选出来的，年轻力壮，思想灵敏，熟谙法律，有两年以上的警务经验。入队后，需经三个月的训练，主要科目是射击。装备 ：枪械、盾牌、防毒面具，必要时更配备催泪弹、特殊装备的巡逻车、冲锋车、装甲车。初成立时计有十二队，每队七名队员。二、突击队（Flying Squad）, 便衣警探组织。队员从优秀警员中选出来之后，需经长期训练 ：射击、驾驶、无线电收发。港岛及九龙各有一大队，人数不详。
马克思说过“犯罪是一种生产力”，生产出罪犯、法官、律师、检察官、警察各色人等，生产出法庭、监狱、劳改营、法学院、警察学校等一系列治安机器，生产出法律、对法律的解释、对解释的解释等意识形态产物，一直到社会新闻小报、侦探小说等等。所以我想说，手头这本《指南》虽简略却精要，多多少少，令我们得以一窥某时某地的此种生产机制也。
人口激增带来的种种潜在变化，不那么刺激，却影响深远。譬如“成人夜校”的大量增设。夜校分高级班、中级班、初级班，因应香港的人才需求，其中最重英文教育。“高级班，注重专门学识的灌输 ；增加英文科目，俾有深造机会。”“创立女性成人教育夜班，以五个月为一期。”连离岛长洲，都设有英文班三班，每班月廿五人至卅人。《指南》一再提醒读者，考过若干试之后，你就有机会当公务员或别的，要不就没戏了。
《指南》的教育部分开宗明义，强调教育目标是“学以致用”：“对党派主义政治色彩宣传概予禁止，政治活动，尤不可能。”“禁止教师作政治思想教育，鼓励学生家长匿名举报。”说是去年（1957 年）港大从英国聘来一位教育专家莫佛斯教授，来研究香港教育现况，“认为世界上有若干国家利用学校作政治说或宣传上之用途，惟香港学校甚少作为政治活动或宣传机构者，较有自由发展的机会云云。”然后编者赞曰 ：“此是香港（港英）政府高明的措施，使莘莘学子，得以安心学业。”你在一本岁月久远的遥远边城的实用手册上，赫然看见“政治思想教育”这样郑重的字眼，会不免诧笑的吧。
不同时代的“指南”，是香港日常生活史的不同概貌的“横切面”，最有学术考察价值的是不同版本中的“港九简史”叙事，但在这里就没法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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