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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深港鲤鱼门 ： 在时间流中穿梭
作者：天璇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2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2 人已围观
跨年之际，来到鲤鱼跃龙门之地，既是新年的“开门红”，也是对于昨日与今天的铭记。在香港的东九龙和深圳的前海，各有一地名为“鲤鱼门”，但两地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从溢满小城记忆的海鲜街、古老的礁石与灯塔，到一座座高大的现代化建筑，我的脑海里始终浮现一条腾空跃起的鲤鱼，溅起吉祥与幸福的浪花。在两地之间连线，既是连接了深圳与香港，也是连接了历史与未来。
深圳与香港有着大量重合的地名，并非完全是巧合。两座城市在历史上属于同一个文化系统，从秦到清皆属同一个县管辖。直到 1840 年在《南京条约》中割让香港岛，才开启两地分离的时代。而地名，则是社会与文化风俗的产物，高度同源的文化体系使得深港地名的命名规则和渊源相对一致。西贡、车公庙、马鞍山、鲤鱼门……它们作为彼此的镜像而存在，相互印证，相互追溯，共同映照出生活的立体影像，编织出两地之间的血脉相连。穿越两个“鲤鱼门”，就如同穿梭在时间流之中，看见不同时代的建筑与生活。两地在历史上被赋予相同的名字，将来或许也会因相同的名字而彼此产生对话。在走过两地的旅程，以及由此引发的无尽联想中，“鲤鱼”跃过了漫长的距离，化作一条闪闪发光的金龙，联结起两地，并展露出生机勃勃的轮廓。
香港“鲤鱼门”：探访活着的史书
从深圳的福田站出发，乘高铁来到香港西九龙站，再从西九龙站坐地铁来到油塘站，就能从 A2 出口走到鲤鱼门。一路上，地铁时而在地下穿行，时而上升到地面，茂盛的树木、起伏的山峦、高楼与平房，繁华与荒芜，喧嚣与冷清，都在铁轨的两侧依次闪过。而一个个从眼前闪过的地铁站名，也都有着自身的气场与色彩。“牛头角”“钻石山”“黄大仙”“彩虹”“油塘”……或美丽或神秘，地铁沿线的一草一木、每一个地名都是无言、无声的史书。
▲香港鲤鱼门入口处的鲤鱼雕塑
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们，浸润着自身生活场所的气息，久而久之，就成为活着的、行走的史书。他们对于自己每日身处其中的地点有着强烈的认同感，彼此间有着不可言说的默契，或向来访者自豪地讲述，或认真而忠诚地书写一地的过往与传统。
我们首先走进的是鲤鱼门市政中心，经过一扇玻璃自动门，里面却是与这扇门反差极大的菜市场，也就是“鲤鱼门街市”。此外，楼里便利店、养老院、运动场馆和儿童游乐场所一应俱全。在这里，不需要离开鲤鱼门就可以完成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幽静的海湾里星罗棋布地排列着船只，对面葱茏的小山彻底地将它包围，构建出一个安宁、惬意而自成一体的世外桃源。楼内各处都有对鲤鱼门历史的介绍与科普。我们向一位社区工作者询问路线和灯塔的位置，这位年迈的老奶奶热心地向我们介绍了鲤鱼门的各个部分。她这样描述一红一绿两座灯塔在他们心中的意义 ：“因为海湾的外面对着公海，灯塔就像两个护卫，守护着这个海湾。”她还对我们讲起，鲤鱼门是“闹市中的后花园”，也是一座“避风塘”，对这里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溢于言表。
离开市政中心后，迎面而来的就是著名的海鲜街。白天这里还较为冷清，只是偶尔有游客经过。在晚上，才会有慕名而来的食客在这里吃海鲜。这是一条狭窄幽深的街道，大大小小的招牌林林总总，层次分明。此时行人才有机会打量每一个招牌，欣赏每一个摊位，与每一位店主攀谈。
由于此前了解到鲤鱼门最为丰富的自然资源是花岗岩而非海鲜，我便向一位店主询问起这些海鲜的来处。“只有一小部分是从海湾捕捞的，大部分都是进口，从泰国、印尼和澳洲来的都有。”他不仅详细地向我们介绍每种海鲜分别是来自哪里，还从海鲜池里捞起了帝王蟹和火红的澳洲大龙虾，邀请我们体验一下这些海鲜的手感和重量。第一次摸到鲜活的帝王蟹，这是我在其他的海鲜店里不曾有过的体验。在这里不仅有海鲜店，也有售卖鸡仔饼、核桃酥和蛋卷等零食的小店。在以传统糕点闻名的年香园饼家，老板娘的姐姐同样在邀请我们品尝小吃的过程中与我们相谈甚欢，讲述每一种食物的特色。
午餐时，我们来到了一家有名的茶餐厅——银龙咖啡茶座，见到了这家餐厅的老板娘。她爽朗而亲切的笑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家餐厅和我一样大，有 56 年的历史，是由我爸爸开始做起的。我爸爸是第一任，我弟弟是第二任，现在他们都去世了，我就是第三任。我想把爸爸开的店留下来，希望全球都能喜欢我冲的奶茶。”在她的回忆中，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从不出去旅行，却常常资助处在困境中的亲戚朋友们。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她继承了这份乐于助人和正义感，现在也会去参与一些资助基层儿童的活动。日复一日经营着父亲留下的茶餐厅，对于她而言，不仅是对家族生意的传承，更是一种对理想与信念的坚守。
在这里，许多店铺都有近五十年的悠久历史，每个人都乐意与我们分享自己与店铺的日常。在这里买到的点心，以及在银龙咖啡茶座享用的一顿简单的午餐，每样都是做工精致细腻，入口仿佛能品尝到独属于鲤鱼门的味道。家族的传承，对于生活的热爱，对于人生的信念，都沉淀在奶茶、糕点和陶器之中，随着时光的沉淀而愈加浓郁。鲤鱼门的故事，不仅通过人们的讲述、赛马会创意馆里的小手册为人所知，也通过食物、器物被人们所体验、捕捉。
▲赛马会鲤鱼门创意馆内专注做陶器的老人
深圳“鲤鱼门”：由蛛丝马迹触碰精神
一天走访两个地点，耗时并没有想象中长，却仿佛走过了两个世界。下午，我们来到了深圳前海的鲤鱼门。这里，“鲤鱼门”仅剩下一街一站。香港的鲤鱼门将城市的历史与传统定格在街道之间 ；而在深圳前海这个同为鲤鱼门的地方则完全不同，俨然是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创新创业街区。一栋栋由玻璃幕墙包裹的高楼大厦，建筑风格给人一种未来科幻的即视感。在这样一个可以称之为商务区的地段，难以产生“原住民”的概念。人们大多来这里工作、创业，也有一些人为求“锦鲤附体”的寓意，来到这里打卡。
在前海展示厅对面的公路上方，赫然立着一座巨大的蓝色“大门”，上面有着“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的字样。这与香港那座古色古香，瓦片上雕刻着鲤鱼的“鲤鱼门牌坊”形成了对照。两地各自都有着一座“门”，虽然有着古典与现代的区别，却都使得“鲤鱼门”的名字有了具象。展示厅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座“大门”现在已经不再是前海合作区的大门，只是合作区中间的一个标志。因为这个“合作区”已经比建成大门时扩大了多，并依然在不断扩建中。
“鲤鱼门站”A 出口的香港老电影海报、“鲤鱼门街”附近的深港证券交易所、路边的一句句鼓舞人心的粤语牌子，如“多叹世界，少叹气”等，在细节中展示着这里与香港的频繁往来已经到了日常文化的层面。广东与香港的文化通过最具特色的“粤语”在此对话、交融后，一幅青春、热血、乐观幽默的大众精神世情画像呼之欲出。
我们一路所遇到的人并不多，几乎都是穿西装系领带，抑或各种制服的工作人员和上班族。每当被问起“鲤鱼门”这个地名的由来，他们几乎都无法回答。而在网络上，这个地名的具体渊源也无处可考。但是，作为深港经济合作的重地，丰富的政策优惠，大量的发展机遇，使得新鲜的血液时刻都在注入这里。从空中俯瞰，前海青年梦工厂的 8 栋建筑构成了繁体字“夢”的字样，点出了它的理念和方向。梦工厂，正是 18~45 岁的年们创新创业、追逐梦想的地方。而“鲤鱼门”的名字，此时正在被他们赋予属于这里的意义。“鲤鱼”正是在这里追逐梦想，跃过龙门蜕变为龙，走向更光明的未来的人们。
熠熠生辉的历史角落
城市，是一个极小的历史单元。而一座城市中的某个地点，则是一个更加渺小的历史载体。但是，无数惊心动魄、熠熠生辉的瞬间，也会片刻不停地在每一个最小的区域上演。在宏观的历史记载中，“地域”的概念常常被隐去，一方水土所滋养出的气质与精神却时刻隐藏在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前海深港青年梦工场园区内的深港跨境巴士站
▲香港鲤鱼门海湾
在香港，被叫作“鲤鱼门”的地点一共有三处。第一处指维多利亚港东面的海峡，第二处则正是这座海峡东南岸的一片陆地——九龙东魔鬼山及酒湾一带，第三处是香港岛的阿公岩一带。今天香港的人们提到鲤鱼门，往往指的是九龙东的鲤鱼门，据说是因为海湾中的石头形似鲤鱼而得名。这里在清代曾是一座采石场，也曾为一个军事要塞。后来，采石场走向衰落，在 20 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它因新的消费需求而发展成了海鲜美食区，并逐渐以此闻名。令人欣慰的是，在今天，采石场遗址、炮台、改造成赛马会创意馆的海滨学校旧校舍都依然被保留下来，与一条海鲜街相映成趣。在“鲤鱼门人”的精心保护下，历史变迁的每一个阶段都在这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漫步在其间，可以感受到时间的层次与肌理。
在废弃的采石场，耸立的灯塔旁，嶙峋的奇石沿着海岸向远处延伸。站在石丛中眺望，一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苍凉感油然而生，挥之不去。在这里，“江”应该换成“海”。这片小小的海湾，也同样有着波澜壮阔的历史，以及在这里刻下痕迹的“风流人物”。2014 年，生在鲤鱼门村，长在鲤鱼门村的叶柏强将当地的历史资料整理、收集起来，“寻回一些消失了的人与事”，编写了一本名为《鲤鱼门故事》的小书。
今天，这本小书被印成多份，放在赛马会鲤鱼门创意馆，供行人阅读。这本书中的故事，既是鲤鱼门的历史变迁，也是叶家人的代代传承。在清代，叶柏强的曾祖父叶华胜在清廷的委派下作为鲤鱼门村的石商代表担任“四山头人”，在 1920 年，叶华胜的幼子叶恩寿则开始创办私塾“启蒙学校”教书育人，成为“鲤鱼门滨海学校”的前身。而在 1949 年成立校董会时，叶恩寿的侄女叶宋也成为校董会的成员。到了曾经滨海学校的旧校舍已成为创意馆之际，叶柏强又将他家乡的历史整理成册，向后来人普及。一家几代人投身于故乡的建设之中，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鲤鱼门人”已经成为一种情感上的共同体，时代维度的历史与家族维度的历史再也不可分割。赛马会鲤鱼门创意馆中，不仅陈列着五彩斑斓、做工精巧的瓷器，作为这里陶瓷工艺曾经繁荣兴盛的证明和传承，还陈列着村民抗日的照片和小传，记录着一段英雄的史诗。
我们进入赛马会鲤鱼门创意馆，碰巧看到一位正在专心制作陶器的老人。他头上的银发与桌上洁白的陶器一同被笼罩在柔和而庄严的光晕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使人不忍打扰这个静谧的时刻。这使我又想起了那个鲤鱼门的瓷器出口至美国、日本，频频出现于港台电影中的时代。我终于意识到，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段时空的入口。当史书被阅读时，每翻开一页都会扬起尘埃与气味。对于一个小地方而言，它的光辉处在历史的最角落，等待着在有心之人的注视下重见天日。它们既存在于地方的博物馆、有心人整理的纸质资料中，也会凝聚在一些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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