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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 ：时代需要一副大眼镜
作者：吕诗琪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3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3 人已围观
镜片调节目光，修饰眼前呈现，眼镜成为个人看向世界的最小窗口。全球六至七成的眼镜产自横岗，“眼镜之都”的群体之名显赫，大多数人看向商品本身，极少数人注视镜片背后的“他者”：2020 年，王威廉因文学的理由来到横岗，好奇眼镜的来路，将所见写成书——《你的目光》。小说取材自横岗，写眼镜销售者与设计师的爱情，个人际遇投射群体处境，故事成为时代的镜像。
文字吸引远方，也被近处凝望 ：《你的目光》获评第四届深圳红棉文学奖小说主奖——群体目光与王威廉的目光重合，望向故事的发生地。随着小说改编电影取景横岗，故事重回发源地，多重目光汇聚，构成一副“大眼镜”，望向“野未来”。
涌动的目光 ：望向故事的发生地
目之所及为故事的开始。2020 年，王威廉应邀来横岗街道参加文化论坛，听闻全球六至七成的眼镜在此诞生，大为震撼 ：“我在到达之后才知晓，横岗是眼镜业的‘世界工厂’。我们不可以低估一个街道可以承载的容量。”目光指引脚步，王威廉流连街道，望向眼镜的来路与去处。透过镜片，他看到一个个真实的、思考的、创意的个体生命——眼镜设计师。
王威廉好奇他者的命运。于是在离开之后反复回到横岗，看街面上的新鲜事，也走进街道深处。“横岗像是深圳的一个细胞，这座城市改革开放的主要脉络都能在这里找到踪迹。”他在街头巷尾打捞故事，而后将所见写成书——2021 年 6 月，中篇小说《你的目光》面世，横岗成为故事的落脚处。
这条街上，从来都少不了故事，也不缺乏望向故事的眼光 ：2021 年 10 月，《你的目光》获评第四届深圳红棉文学奖小说主奖。目光追随目光，作品被更多人看见 ：入选中国小说学会 2021 年度好小说榜单、《扬子江文学评论》2021 年度文学排行榜、2021 年度“城市文学”排行榜、2021—2022 年度《中国作家》· 芒果“文学 IP 价值”排行榜……“红棉”看到了王威廉，目光成为一种指引。
王威廉是作家中的思者，他的写作或探索现代人的精神变形记，或钩沉当代城市的内在镜像，或纵身于未来以科幻面相追寻一种深度现实主义。（第四届深圳红棉文学奖小说主奖获奖词摘要）
“红棉”顺着王威廉的目光，望向土地之上的现实图景 ；王威廉看“红棉”，看到的则是“精神家园”。“我很早就知道了《红棉》杂志，很多有影响力的作家都在上面发表过作品。这本杂志聚集了梦想相似的同路人，被写作者视为精神家园。他们成长起来以后，开始回报自己的‘精神家园’, 也就有了‘红棉文学奖’。”2023 年，王威廉从获奖者转变为颁奖人。“我坐在台下，感受到一种温暖。我由衷地希望，红棉文学奖能够长久地、持续地办下去。”他注视着“红棉”的生长，身侧人群聚集，目光涌动。
▲横岗眼镜 E 城（《红棉》编辑部 / 供图）
目光落脚处 ：在日常与想象之间
写作者的目光触及现实，混杂经验与想象，呈现为纸面上排列的字符。当我们翻动纸张，目光投向故事，看向的是写作者的观察与思考，看向的是作者目光的落脚处——透过《你的目光》，读者看向少有人注视的地方。王威廉有人类学的背景，在意“他者”的概念 ：“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在描写主体与他者的关系，都在试图让我们真正地理解他者。在我看来，当下的文学作品对他者的探寻和展示是远远不够的。”他以自己的方式书写他者。
他写大众陌生的眼镜行业，“我的小说写作不喜欢有原型。笔下的角色都是我想象中的人物，这种想象来源于无数的细节”。他不断踏足横岗，去手工作坊、眼镜工厂，走进商店，目光追随眼镜的流动路径，用观察到的真实日常填补细节，以想象串联。从材料到结构，他在小说里设计出一副又一副的眼镜，辅以诗意——一款叫“茂盛”，一款叫“世居”——借名灵感之地。故事发生在南方，何志良与冼姿淇，一个眼镜店老板，一个眼镜设计师，一个客家人，一个疍家人，一个居住在深圳，一个生活在广州，各有各的命运，“一个孤独的人去找另一个”。客家与疍家，一个远道而来，漂泊大地 ；一个终年孤苦，漂泊于海上，人与人的相遇即山与海的相遇，富有一种荒诞的诗意。王威廉用小人物的命运投射大时代 ：“疍家人，生死一辈子都在渔船之上，不是轻飘飘的浪漫可以言说，而是一种真实的苦难。”故事成为现实的印证 ：横岗属于广客杂居地区，本地客家人占四分之三。
王威廉的文字瞄准的是朴素人生，但流露温情。“之前的写作太残酷了，我想写一部纯爱的小说。”他直言，“在当下的日常语境中，纯爱似乎被视为某种迂腐的东西，文学主流对爱情的描述往往处于一种复杂绝望的矛盾之中。”王威廉说 ：“爱情，最重要的是目光的确认，他们看到了彼此。”
走近故事，看到一场孤独者的相爱 ；拉开距离，则看到生与死、来路与归途、个体与时代，看到作者经历的日常，也看到应对当下的想象。
目光包裹目光 ：看清“野未来”
“当我们不再沉溺于所见 / 世界的目光反而迎面而来 / 时代需要一副大眼镜 / 才能看清那个野未来”（《你的目光》）
“我为什么写这句话？因为我们永远不能割裂与世界之间的凝视。”王威廉反复写目光，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呼吁 ：用新的目光去看更广阔、细腻的世界。王威廉出生在广袤的西北，求学于南方，而后长居岭南，以后来者的眼光看南方，反倒看得更清晰。“你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 ：20 世纪 80 年代，萧瑟的北方，民众都裹着军大衣或者蓝色工业制服上街 ；而同一时间的南方，横岗街道上，青年男女身着西装短裙跳着交谊舞……开放和包容不仅仅体现在产业和经济的增长上，还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他看来，横岗这一方土地，有开放之习性。
在写下横岗之前，他把横岗先走过一遍。“一开始仅仅将横岗当作一个生产基地、一个‘世界工厂’的缩影，但在采风的过程中，我到茂盛世居等地方考察，发现里面有很多作家、艺术家工作室，才发现这个地方的文化保存也做得非常好。”土地的过往被写进故事里 ：“何氏兄弟本是梅州人，来到横岗后，他们从蓄豆芽、磨豆腐、卖烧酒等叫卖的小生意做起……花了十三年的时间，建成了这个大围屋……”（《你的目光》）一条街道，褶皱处藏匿时代的痕迹，也意味着新的可能。
王威廉没有近视，亦无以镜框作装饰的习惯，但驻足高端的眼镜销售门店，被品种的多样性吸引，拿起眼镜戴上，做工精美，材料名贵，一问价格，“四十来万”，颇感意外。方知原来眼镜修饰的不仅是目光，也是脸面。横岗设计流向不同国度，走向世界的同时，传统的工匠精神也产生了分野。“我在横岗考察了很多地方，发现了一家名叫伯恩光学的公司，是全球很多手机品牌的面板生产商。我们熟悉的电子产品上面的触摸屏都与这家公司紧密相关。而横岗，就是这家公司的创业起步之地。”提到横岗，王威廉依然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写，“这里还有很多题材可以写，这里的故事还没有穷尽。”这里还有“野未来”。
“文学落地的方式永远是与具体的人和事，尤其是弱小的人和事产生关联。人的生死爱欲都在一条街道里开始和完成。对街道来说，文学就是那束光——照亮街道，让渺小的日常的生活被看到。”《你的目光》照亮横岗的延伸之处，像目光包裹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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