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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贡”之缘 ： 跨越海湾的文情与人情
作者：王清晴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3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3 人已围观
西贡在哪里？在深圳？在香港？都在。一个地名，两地共生，隔海相对，互述互倾。
春日正是踏青的时节，我用了两天时间，游览深圳与香港的两个西贡。两地之间，仅仅一海之隔。因为地名相同的巧合与缘分，两地的居民们互帮互助，往来频繁。
在两座天后宫的庇佑之下，大鹏湾的海面平静无波，山脉碧绿葱茏，两地之间既各自欣欣向荣，又时时倒映出彼此的影子。它们在每一个历史的节点与彼此对话，曾为追求太平挥洒热血，今以人情点亮世间烟火。今天，香港的西贡是一大片山峦与岛屿的统称，以水上娱乐项目、度假村和海鲜闻名，是香港人享受闲暇时光的“后花园”，而深圳的西贡则是一个安静的古村落，也是人们参观东江纵队遗址的红色圣地。
追根溯源，此“贡”非彼“贡”。香港的西贡位于新界东部，得名缘由与海上贸易有关，一说郑和七下西洋后，“西方来贡”；另一说是西方来的商船，不得进入属于军事禁区的珠江，只能停泊在东面，此地便名西贡。而深圳西贡村位于大鹏半岛西涌，有约 200 年历史。根据村民介绍，这个名字来源于过去村子上空常常出现的一道彩虹。“彩虹”在当地方言中念“贡”。在当地人的传说中，这道彩虹下是埋在村中的一条龙脉，象征此地是一块风水宝地，可保佑村民家宅吉祥如意，家庭兴旺安康，故将村子命名为“西贡”。深港两地文化同根同源，从秦代到清代长期同属一县管辖，即使今天它们已彼此分离，却依然是文化与习俗的双生子。命名起源并不相同的两地，在漫长的岁月和厚重的集体无意识之中，冥冥之中有了相同的名字。
文化之缘 ：西贡的海波
从香港地铁彩虹站 C2 口乘 92 号巴士，经过一条曲折的盘山路，我到达了西贡巴士总站，与香港三联《读书杂志》的编辑佳禾、《书都》杂志的摄影总监吴老师会合。这里正是香港西贡的中心——西贡墟。站在长长的西贡新公众码头上，向陆地的方向望去，与码头垂直的街道就是西贡海滨长廊和市场街。天空中淡淡的光芒散落在海面上，随着轻柔的波浪微微翕动，传统的渔船与现代的游艇在岸边整齐地排列，艇上不同颜色的旗帜、岸边各式各样的遮阳伞、路边的歌手与海鲜街的食物香气，让这片海岸热闹非凡，彻底让人间的烟火气掩盖了山与海永恒的苍茫。
作为一个靠海吃海的地区，渔业是其最重要的传统经济来源，港口则是西贡的门户。生长在海边的人们对海洋有着强烈的依恋和复杂的情感，保佑渔民平安的海神妈祖自然而然地成了当地的主要民间信仰之一。一座屹立在西贡市中心普通道上的天后古庙，以及它旁边的协天宫（关帝古庙），不仅承载着居民们百年以来对幸福的向往和对亲朋的祝愿，也成了地区政治、经济、乡事、教育及医疗的发源地。天后庙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建成年代已不可考，曾于 1965 年及 1993 年重修，于 2009 年被列为二级历史建筑。走到庙门旁，一副 “圣迹自莆田恩流贡土，慈云开港海泽被冈州”的对联映入眼帘，令人心中升起莫名的暖意。走进庙宇，立刻看到的就是墙上的芳名碑，上面镌刻着为修缮庙宇捐款的一排排人名。
一天后，在它的对岸，我们同样走进了一座这样的天后庙宇，偶遇一块十分类似的芳名碑。深圳西贡的天后宫位于西涌口遗址的北边，与香港西贡不同的是，这里的海岸当下已杳无人迹，但根据村长的介绍，此处也曾是一个繁华的港口，并且今天村民依然保留着庆祝妈祖诞辰的习俗。芳名碑上显示，许多捐款者甚至身在国外，却通过这种形式将自己的名字永远地留在故乡。一个个人名都在向后来者展示，天后宫中的暖意、信仰中的温情，实则是故土的人情，是村民们世代彼此扶持记忆的高度凝练。
两座天后庙宇隔海相望，共同守望着祥和的大鹏湾。在两个西贡，我们都看到了传统客家民居的身影，相似建筑风格的背后，是类似的文化基因，更是真挚动人的两地情谊。深圳西贡的村民非常喜欢对来访者讲起这个故事——因一只麒麟而与香港结下的缘分。20多年前，深圳西贡村的村民前往香港购买装备，认识了一位制作麒麟的香港西贡村村民。这位香港村民得知他们也来自一个叫西贡的村子时，便觉有缘，当下半卖半送，还额外赠予了一只麒麟。以麒麟舞为媒介，两地村民的交流日益密切。如今，深圳西贡村麒麟队还保留着那只象征两地情谊的麒麟，以及香港西贡友人送来的锣、鼓、镲。深圳西贡的麒麟队领队钟玉胜还将那只麒麟展示给我们看，允许我们亲手触摸这只珍贵的麒麟。钟少军村长告诉我们，这里的孩子们除了上学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习舞麒麟。
两地的舞麒麟，今天依然焕发着勃勃生机。深圳西贡村的村民们以自惠东迁入的钟姓为主，其次是林氏、董氏，以早期客家方言“蛇话”为主要的方言。每年农历大年初一，他们仍保持着舞麒麟“拜家”的习俗，现已传至第五代。而在香港西贡，自康熙年间客家商人成氏与张氏南下香港后，舞麒麟同样跟本地传统音乐和武术相结合，也发展出极具本地特色的造型、步法和套式，成为独特的西贡坑口客家舞麒麟，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两种文化习俗让两岸照见彼此，麒麟舞早已与两岸西贡村民友谊的维系息息相关，而天后庙则记录着两岸西贡村民相似的生活方式与历史渊源。
▲香港西贡墟街道上的路牌
▲深圳大鹏西贡村口
历史之缘 ：西贡的风雨
在香港西贡的小岛盐田梓，我们下山时遇到了一场大雨。当时，我们离开了村内唯一一所小学——澄波学校改建的盐田梓文物陈列室，正在山腰上观察几所老屋。老屋的窗户已经破碎，屋内的地板也已塌陷，被植物藤蔓层层缠绕、水印斑驳的墙体上却仍能依稀看到古典而精致的印花，字体工整的对联，中西审美结合的绚丽着色。一间老屋的窗边，放着一个陶瓷寿星像，带着慈祥的笑容，透过萋萋荒草望着路人，颇有一种怀旧感与怪诞感。
正当我们停驻在老屋边时，乌云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狂暴的山风卷起了树叶。随即，风带着雨点猛烈地打向了我们。我们先是来到路边一个小店的棚子里躲雨，却发现对于这样横飞的雨点，棚子起不到任何作用。最后，我们决定离开棚子，躲进了一间比起外面而言，温暖干净的卫生间。
此刻，我庆幸可以找到避雨之处，却感慨伫立在海边的老房子无法躲避风雨的侵蚀与洗礼，无法躲避闪电与台风。它们只是站在原地，构成了西贡历史的记忆，留下了岁月风雨的沧桑痕迹。
在这两地，人类生活的痕迹均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2004 年，考古学者曾在香港西贡黄地峒发现石器制造场遗址以及文物 6000 多件，而学界对此则有认为属旧石器时代晚期与新石器时代早期的不同意见。另外，蚝涌、沙下、滘西洲、东龙洲炮台、佛头洲税关遗址均曾出土过新石器时代的文物，可知在史前时期的西贡，已有先民在此生息。而在深圳的西贡，也有一块规模约 2000 平方米的西涌口遗址，于 2000 年 9 月深圳市第二次文物普查时被发现。从鱼塘的断壁上，考古学家窥见厚约 30 厘米的文化堆积层，采集到大量战国时期的陶片及少量新石器时代遗物，如高领瓮口沿、罐口沿、陶纺轮、陶网坠等。
翻阅清嘉庆《新安县志》，香港西贡成为明代海防重地，再到清代的海盗猖獗、迁海复界与太平天国起事，时间不断推移着，我的思绪再次来到那些风雨飘摇的年代。抗日战争时期，东江纵队的传奇正是在广东省的东江地区萌发，又在香港一脉相承。在深圳的西贡，东江纵队留下了诸多重要的设施，如机关报《前进报》的印刷厂正是设在谭仙古庙，报社旧址则设在鹅公村。而东江纵队的电台旧址也得以保留，今已成为革命历史展览馆，记载着那些远去的伟大背影。其中，两个时间节点成为两地共同对抗风雨的见证。1942 年 2 月，港九独立大队正式成立，这是一支由香港新界原居民子弟在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领导下组成的游击队，成员包括农民、学生和海员，主要于新界西贡一带活动 ；1943 年 12 月 2 日，中国共产党在广东人民抗日游击总队的基础上扩编成立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东江纵队。虽然当下硝烟早已远去，我们只看到和煦的阳光，听到老人和孩童的笑谈，但我依然会记得，今天的风平浪静，正是因为曾经有人奋不顾身地挡住风雨。
▲深圳西贡村副村长钟正文带领访客参观中共广东省临时委员会电台旧
未来之缘 ：西贡的树荫
从盐田路地铁站出发，驾车一个半小时左右，我们来到南澳街道，抵达深圳的西贡。钟少军村长、林水金老村长，以及钟正文副村长等人已在这里迎接我们，对我们讲述起西贡的点点滴滴。这里绿树成荫，潺潺的溪水环绕着村庄，山脉则仿佛向村落张开双臂。这里的气氛令人格外安心，确实不愧为村民眼中的“风水宝地”。《新安县志》中记载有“西贡围”，今天，这个“围”既包容了过去，也孕育着未来。曾经的深圳西贡以半渔半农业经营为主，闲时以上山砍柴、种植果树等作为副业。农业主要种植水稻、番薯、花生等，捕鱼一般在大亚湾海域进行，主要盛产池鱼、石斑鱼、黄鱼等。自清末起，大鹏一带村民到香港务工，20 世纪 60—70 年代达到高峰，有许多村民定居香港。改革开放后，商贸活动开始兴旺，村中外出务工者也日益增多。村长们告诉我们，今天村子里最年轻的两代人已经没有了出海捕鱼的经历，2004 年，西贡成立村股份合作公司，主要经营物业出租及集体投资经营同富裕工程等。1993 年出生的钟正文副村长选择了留在村里的股份公司，建设自己的家乡。
不同于深圳西贡断裂的捕鱼记忆，香港西贡的传统渔业则保留至今。从新公众码头的栏杆边向下看去，恰好能够看到一位渔民正在分拣刚刚捕捞上的鱼，将它们分别放到船上几个盛着少量海水的小格子里，出售给来买海鲜的顾客。今天的人们日复一日出海、撒网，正如 14 世纪的人们一样。约在 100 年前，西贡墟已经形成，附近一带的村民及渔民聚集到此进行交易。1969 年推进兴建万宜水库的工程时，政府把受影响的渔民迁入，不少渔民转营海鲜生意和酒家，海傍街因此出现 10 多间海鲜酒家。再加上西贡区的郊野环境正是一个理想的别墅落脚点，吸引了不少外籍人士入住，不少酒吧和西餐厅、咖啡馆纷纷在这里出现。西贡纵横交错的街道，逐渐显露出中西文化交融的独特风貌，传统中国民俗的底蕴和西洋文化并存于此，天后古庙、协天宫与教堂相映成趣。今天的香港西贡，一个十分重要的产业正是旅游业。保护良好的自然生态、种类齐全的海鲜、大面积的郊野公园和多条远足步道……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正从不同角度探索西贡无穷的魅力。
在深圳西贡村，有一棵树龄五百余年的老樟树。一下车，我们就被浸润在樟树的异香之中。当地人把这棵树视作神物，在树旁建有土地伯公庙，逢年过节时在树下祈福。有村民告诉我们，村中的这些树木根脉在地下相连，并以此共享着养分，交流着信息。大鹏湾两岸的两个西贡，也同样是两棵参天的老树，看似彼此独立，实则地下的根脉千丝万缕，再也无法分割。它们的树冠将会日益茁壮，最终生长成一片苍翠的浓荫，庇佑和滋养着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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